certainone

喜欢无声无息的美景。
如人有目 日光明照

花事了

很多时候我都想随便坐下,让身旁的人快些走远。做各自该做的事。
可说起来又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呢。人以为从父母手中拿回自己的掌控权便可以做自己了。人长大了便可以拿回自己的掌握权么。不然。收不回自己,折损的一切早随时间葬在土里,更打消不了从未断绝的旁人目光。
猜忌、轻蔑、不信任,靠得越近越无法呼吸。担忧打着爱的旗号来我面前,质问、指责,仿佛这样便可了结一切困境。而人的出路其实是在哪里。
难道我坐下,眼里失了年少光彩,手里没了逼人志向,就值得你如此心寒么。惹你真正心寒的当然不会是我,而是你自己,我不过是一面镜子。诚然我哄着自己只求安心,落得暮气沉沉,一点儿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但这样的长久鲜欢难道你不曾会意么。从来我便难得真正欢喜,不曾真正热心自己当下生活,不曾心疼身边人因我而生的困惑折磨。一句虚妄而遥远的祝愿,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东西。人总是很容易就对自己失望,还愿意把在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人拖入自己失望的火舌。现在我总觉得这又是何必呢,孩子般的报复,除了局中人,有谁能看见这样一场闹剧,又赚来谁的心疼。所以我宁愿,宁愿身边人走远,像当初湖边所悟一样,贬抑我厌弃我,远离淡忘我。没有什么需要向人诉说,也不需要谁,来做那面可以赤裸相对的镜子。当人真正处在深渊里时,不需要提醒不需要搭救,所需只是漫长遗忘,或能新生,或了余生。这并没有什么可以唏嘘的,我见到的很多人,无论怎样惘然怎样怀才不遇,也无非就是这样一种境地。不过一些人不甘,另一些死了心。
你总是不解为何我待人冷淡,不解为何我宁愿日日颓丧也不愿重新振奋像个常人。你比我大整整二十岁,难道不明白时间的重量?当年你遇事,事事投入专注,只望眼前、虑者甚少,自然在我这般年纪时劲头正盛,觉得人生路途尚远、变化万千,若有志向,更是意气风发,怎可忍耐时间消磨。而如今时间已经裹挟而去,你是否只懂得了循规蹈矩,得过则安。你说过,我是你唯一期望,只是这唯一期望也给了你除自身以外的唯一失望,对自己的人生心寒否?很多时候我并非无知无觉,你匆匆面色,何时是作态何时是真况我亦一眼能察。你有你的寂寞、无奈、困惑,有你的鞭长莫及,有你撞而不破的铁壁。即便你整日欢笑言语,弄些插曲转移注意,我也不会忘记,也不会真正视若无睹。你是见过我跪地抽泣那种软弱时刻的人,你是唯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对我松手的人。即便你从前要握我在你手心,后来故作松手却字字句句以命相缚,我也知道你不过是因着对我的感情。甚至我以过分理智拆解你这感情动机时,你眼中惊惶但手却仍然死攥。可是我之所求,不过是你真正对我死心。我是残忍了,可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对得起这样的深情。若是你也能与我只谈切身利益,那该多好。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的界限,我不需要谁与我这样靠近,不需要谁对我错付真心。我是个残缺的人,我是个注定要在自身道路里接受灭亡的人,并不值得。
我是不孝。从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孩之后,便知道这一生注定不能让你无缺无憾。从我知道自己终日为无望缠身心里对世间竟可无一眷恋后,便知道你倾注的这无限期望,怕是会成为你这一生最大的噩梦。从我面对所爱者日益寡言之后,便知有些债、有些原谅,这样下去,此生无法还清,无法求得。确实,我是不负责任的。你也是怕,怕自己倾注半生换回只是虚无。我若逃了责任,你又怎能看开释怀,好好过尽余生呢。我试探过你,说“我也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了意外了呢”,你说那样你便根本活不下去了。你是要这样牢牢地把我绑在这世间啊,你可知,枯木求存,也只会加速朽亡啊。我不像黄子怡有勇气,决然跌入世俗枝茎,按住心底失望,强笑强欢,顺遂众人期望,不与人世决裂。也许我多的只是一腔愚诚。
你遵循的,是世人共用的那一套规则。稍稍年幼时,我总是当你的面,对一些价值观念嗤之以鼻,你也应早觉端倪呀。我从来不觉得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可以哄骗自己接受,更不觉很多种发生令人遗憾。例如逃避只是一个选择,明知逃避后的境地与指责仍然这样选择,那便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例如开始了可以没有结尾、开口了可以没有回应、吃亏了还是要说完感谢、笑起来其实并无欢颜。对抗、反叛,并不是说自己深恶痛绝,恰恰是因为太深爱,所以要找来正确的态度来对待,否则怎么让这一切打动自己,否则怎么真正珍重眼前一切,否则怎么说服自己再多呆一会儿。
你从来没经历过爱情,自然不懂得为何一句话便惹得两个平行的人愿意一生纠葛愿意事事以命相付,自然不接受没有交集、没有承诺索求相缚的感情重得欲拔去时竟束手无策。你只经历过漫长年月消磨下的惯性依赖、拼死紧握。对于一个人来说,经验之外的东西,要她去承认接纳,和重建一个人,一样困难。
我爱我的父母、朋友,我爱那些失了踪影的爱人、爱那些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时时刻刻都会打动人心的人和故事,可是我不爱自己。总是愿意让自己站在危险高处,总是愿意摆出距离显示封闭,面对死亡、消失、失去,总是冷淡异常。甚至隐怀向往。即便有时心知是深切情感,也还是学会了隔绝真实感受冷淡观望。
我不爱自己。发觉这点的那一瞬几乎觉得所有的郁结都可解释了。不是说的,这世上唯有一种自轻自贱者,是最无救、最不应怜么。
不论他人给与的承认和否定,并不能动摇我对自身的态度,却也不知这一种不负责任的无望到底是如何生发的。说到底是为了逃避责任而选择无望,还是不堪忍受直面残缺的疼痛而甘愿无望,还是其实两者并无分别。我早知我之所求也许只是虚妄,那么我求的,也许只是殉道而死这样的可笑理想。行走于刀刃的这种快感,让我感到真正的畅快。或许上辈子我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罢。死去、消失、归零,是一件多么轻省的事。很多人视若珍宝的生命,其实又算得了什么。和时间相比、和历史相比、和亘古真理相比,人的热血悲喜,除了成为熊熊火焰中的一块薪柴,强添微弱即逝的光热外,并无大用。后来的哲学家们,只谈处境,不提出路和意义,其实也不过是看见,人之价值,在主观里无限放大,却只能在理性中轻如草芥,除了在无望处境中做些呐喊挣扎,宣告我们是人而不是鸟兽不是粒子外,人跳不出这一处境。如同很多人,在自己的路上死去,却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在乎他人与自身感受,只不过一味地逃离,只需担上愚勇的罪名,满不在乎。
母亲,很多如我一般的人,其实要的不多,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你并非不识我的性子,我一向不屑那些装腔作势的说辞做派,我一直是个孩子心性,面对所谓世俗无奈从无半点宽仁,说出的话,是割人要害的。你总见我郁郁缄默,可知我不过是对平常日子的一切都敏感异常深知无法进行正常交谈么。你可看见时日渐久而我愈发踌躇不决?我从未真心接受面前这条分叉,因为我始终要走的,是诗人那种以己作石投以问路的那一种,所以我才一直说,这不过是另一种经历罢了。
半年前曾遇一人交谈。他逼问,你怎知你所主张所行变革能使人类发展呢。我回答,人人知理自明,知晓自己怎样才算是人,知晓自己真正需求与价值,你怎么知道这就不是发展呢。他却说,你怎么知道如今的我们比起茹毛饮血的先人就算得上是发展是进步呢。科技发展、文明繁荣,人类却离自取灭亡越来越近,一念之差就有可能抹去自身存在,怎么能够称得上是进步。我说,人类一直在求存罢了,欲望变得林林总总,你觉得多了不好,难道少了就叫做好?他说,不知道为何而存在的科技就如同不知道为何而挥动的剑,只能带来执剑者的死亡。我默然不语。虽知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倾向与他明知不可为而毁之的倾向分歧点在于各自对于人类历史的态度,而我却不忍点破。我问他,既然如此,你怎么看待身处自取灭亡人群中的你自身。他说,他人如何,与我并无关系。我自知无力改变,只求随波逐流安稳度日。想了想他的年少心智,便不再多争。他见我不再言语,举酒相劝,隐隐有些自得。我微笑,饮尽了杯中的酒,心知与此人再不会深谈若此。
我也一直觉得,人欠缺一次真正的发展。与科技无关。科技这种解构的力量,对于人而言,不亚于洪水猛兽的威胁。难的不是去推倒,而是推倒后如何重建,辞别后他发来消息劝我不要再深究,没多大意思。我只回了他,今日与说的这些,曾经少不知事时也曾这样以为。只是我不能这样罔顾人的呼唤寻求,不能泯灭自己最后的致命同情,更学不会哄骗自己求一个顺遂安宁。我已不再是个少年,我也不能不尊重人类历史。
少到禽兽般只知求生,多到如人般追求精细追求一切谜底,孰是孰非?禽兽说我这样很好,不过细想来你那样也是一种不错选择;人则舍不得日渐积累起的欲望变得自傲自矜。知足与进取从来都是背道而驰,愿意舍弃退避者更是少之又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哪一种才算是发展,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罢。要么都是,要么都不是。想着众人的事,嘴上却说何去何从于他并无干系,看似自己通透了,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更多时候,我只是佩服他的勇气和少年心性,却不在乎他貌似惊天动地的言论。为了推翻我而作的推翻,其实并不聪明,除了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外,还显示了自己逻辑并不严密的现实,脱离现实,脱离自身真实感受,一味强调事情的一面,除了少年那种稚嫩可爱的反叛心理,我找不到这行为背后的更多动因。我只知道,寻求出路者只会再次推翻自己,如果一条道路并不能承载人类步伐的重量,那这并不能成为道路,只是一座即将塌毁的渊上木桥。我更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活得要比我舒坦,他所求的,也只是这样。答案如果并不能解除心中疑惑,那它不过是一种强作解释罢了。它的存在自身,会证明它的错误,无须插手干涉。
黄子怡说,活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她是对的。孔子说了,四十不惑。我想我还要很久很久,还要问许多的问题,寻许多的答案,才能有不惑那一天吧。我做的,其实也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是我不太聪明啊,才识不足,却妄想两全其美,求得道路,也难怪要不得安宁罢。自作自受罢了,不需要谁用感情撞向我,落一个与我一样的下场啊。我也一早想明,反思是我唯一的武器,我想让自己做一回问路之石,我的生命,也许由不得自己。转眼我也已经二十岁了,这场追寻,我并没有打算结束。
我总是在盖聂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察觉到这个人的沉默开始,我便知道,我会对这个男子有一种隐秘感情。不同于对苏轼才华与天真洒脱的敬佩,对他所行道路的亲切,让我希望看见他的结局。希望看见他是如何死去。
母亲,时间把你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想来如何接受于你而言是个难上加难的事情。没办法,演技拙劣的孩子现下只愿演出消磨的模样。做场大戏给父母看,这个愚诚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呀。不过想来也很快就要学会了。不要着急。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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